书法篆刻
读《李剑方书太极拳论》——杨宗杰
2013-04-03  

文/杨宗杰 2013年

日前,得李剑方先生惠赠《李剑方书太极拳论》书一册,雍容典雅,观之忘俗。循行看去,但见跌宕起伏,如山势嵯峨,飞云乱渡。这是一本由草书而完成的王宗岳《太极拳论》。作者形在书法而意注太极,太极之情跃然纸上。

其给人的第一印象:节奏感强。一读之下,眼之所领,气亦随之,顿感全身气血,如风吹海面,一荡一涌,四肢末梢,无不激荡活跃。如“先天自然之能”一句,“然之”二字如行云流水,纯任天然,淡墨出之,无拘无束,飘忽不定;而下接“能”字,突然悬崖勒马,浓墨重按,力胜千钧。又如“神明”二字,“神”之竖笔一泄而下,如垂天之翼;“明”字却忽然收住,戛然而止。就在这样的节奏变幻之中,觉胸中之气血亦随之澎湃而行,“行气如九曲珠,无微不到”。

其给人的第二印象:富于变化。行笔活泼,大起大落,大开大合,或纤巧,或凝重,或块磊,或轻云,极尽山高水长之变化。如“活似车轮”之“车”字,一竖蜿蜒而下,犹如老树枯藤。再看“四两拨千斤”之“斤”字,这一竖又似一记重锤自天辟下,壁立千仞,望之令人胆寒。再看“慢让快耳”之“耳”字,其竖笔又象一颗成熟的丝瓜,沉甸甸地挂下来,虽字亦画,柔顺可爱。

其给人的第三印象:感情充沛。草书之抒情特质,乃书界共论。唯挥毫之际,必当情出于胸次,以情运身,以身运腕,以腕运笔,真情感、真心胸、真性情方能跃然于纸上,非为书而书也。观“我顺人背谓之粘”之“粘”字,情之所至,笔墨突然加重,浓墨重彩,似乎人、字已合二为一,主体、客体浑然不分,而完全忘却了是在写字。当写到“仰之则弥高,俯之则弥深”时,似乎为情势所迫,刻不容缓,于是不及蘸墨,纯然枯笔一带而过,形成独特的“俯之”二字。

其给人的第四印象:动中求静。行笔沉着与气势浩荡互为表里,笔笔压得沉,压得住,却流畅而不滞涩。在整体的浩浩荡荡中又能随时顿得住笔,形成动中求静。如“显非力胜”之“显”字,笔势多变,换笔必顿,逢转必沉,在外表的轻盈跳荡中筋骨清楚,飞跃中显示出一种沉着之气。此种典型又显见于“偏沉则随”之“沉”,“双重则滞”之“滞”。

余曾就书法与太极何所偏爱,咨之于李资剑方先生,李先生答:“二者均所爱。唯太极拳自幼习之,且幸得师事刘仁海、姚继祖、傅钟文三位大师,自觉感情更重,着力更多。”如此,则可明本卷之书写何以感情饱满,情运腕动,因其胸中先有一气势磅礴之王宗岳拳论存焉!

拳家常以书法喻太极,而古人亦曾以拳喻书法。如包世臣《艺舟变楫》:“学书如学拳,学拳者,身法步法手法,扭筋对骨,出手起脚,必极筋之所能至,使之肉气通而外劲出。予所谓临摹古帖,笔画地步,比帖肥长过半,乃能尽其势而传其意者也。”以拳和书法互相参证,启人良多。

据香港马伟焕先生研究所得,太极拳经典理论多与古代射艺理论相谐和;因射艺在前,太极拳经典理论或多源于射艺。我们看康有为《广艺舟双辑》:“夫学书犹学射也,射者内志正,外体直,持弓注矢,引满而后发。无远无近,无左无右,期中的焉。弓不欲强,强则爆,不欲弱,弱则弛。夫书者,正体,执笔,选毫,调墨,使浓淡得,刚柔中,亦奚以异。”此中之讲射者,讲书者,若不看标题,又与讲太极“亦奚以异”?

以太极和书法互为参证,余又有所得焉。以太极理论为标尺再回看此卷,余觉卷中有些字缺少“掤”劲,以致弹性不够,如题目“太极拳论”中之“极”字,“先天自然之能”之“能”字,二字右半部均因缺乏掤劲时造成弹性不足,降低了笔画的内在张力。而从本卷中所体察到的“逢转必沉”的用笔方法以观察时下的太极拳演练,觉得又正为许多初学者所缺乏。

鲁迅之文章为何有一种内在的劲道?就是其行文有一种如逆水行舟的感觉,字字沉实,句句边前行边后勒,故不飘。

行拳,书法,都需要这种勒笔前行,最忌轻浮滑过。观《李剑方书太极拳论》,即使是枯笔,也笔笔力贯锋尖。联想当今太极拳之演练,行云流水过之,沉实不足,失于油滑也。可从书法中借鉴。